近一个小时的重复劳动让八岁的克拉拉有点疲劳。起初她很紧张,拼命烤毛巾;半小时后,她的动作变得机械、疲惫,小脸热得通红。julian会在接毛巾的时候,偶尔拍一下她的头,这是一种“战壕里的默契”。
接下来julian开始确认evelyn的神志。他先翻眼皮,确认瞳孔对光收缩,确认她的脑子还没烧坏。然后他又用指节狠狠地碾压她的虎口,确认她的指尖还会因为痛觉而轻颤。最后他贴着她的耳根叫她的名字。evelyn,醒过来,看看我,evelyn,不准就这么漂走。确认了她的呼吸在听见名字的时候还会乱一下。他才彻底松了口气。
酒精的味道让julian头晕脑胀,他这四天在码头找人的狂怒在刚刚战壕式的抢救中转化成了一种精疲力竭的温柔。他又去锅炉房添煤。他全身也湿透了,那是分不清是他的汗还是溅上去的酒。
从锅炉房回来,看着被干透的,带着暖气余温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evelyn。她体温终于从“灼人”降到了“温热”。
julian转过身,看着已经累到快站不住的克拉拉,从包里翻出一块还没拆封的、昂贵的沦敦巧克力,跟那本《航海日志》一起递给她,像给疲惫的哨兵补充热量一样。
“第一阵仗我们打赢了。接下来的活儿很枯燥,我得一直守着。你去休息,睡不着就读那本《航海日志》,如果有你看不懂的单词,等妈妈醒了你问她——她最喜欢显摆她识字多。”他说。
接下来,他开始用小勺把温盐水滴进evelyn的嘴角。并且帮她擦掉退烧出的汗。克拉拉吃着巧克力,刚才紧张的抢救活动让她有点兴奋。她翻着那本被翻烂的《航海日志》,指着上面的测绘图问:“叔叔,妈妈说我们要去新西兰,那里有很大很大的羊。她是船长,你是大副,那我呢?”
julian用那种战友间的肃穆对她说:“你不是水手,克拉拉。你是大英帝国派往新西兰的总督。我和船长只是负责把你安全送达的护卫舰。”
“船长什么时候醒?”克拉拉天真地询问。此时她已经完全信任了这个看起来很可靠的男人。“几个小时前她说,如果她过了五天还没醒过来,就让我自己去找莫莉阿姨。”
julian感觉胸腔里那根撑了四天四夜的弦彻底断了。
他想起1918年那个泥泞的午后,他被贝丝骗得跪在泥地里干呕,想自杀,像条疯狗一样在虚无中哀嚎。而现在,同样的戏码差一点点就要再次上演。这一次,evelyn甚至不需要别人帮忙撒谎,她直接用自己的命做赌注。
“真有你的evelyn,你这个疯子……”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某种滚烫的液体无意识地溢出眼眶,顺着他凌乱的胡茬砸在手背上。他在索姆河见过地狱,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世界是一片虚无。
“大副,不准漏水。”克拉拉走过来,小手拍在他的膝盖上,表情严肃得像个巡夜的宪兵,“妈咪说,大副要是漏水了,整艘船的人都会淹死。”
julian看着这个缩小版的evelyn,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大手一捞,把这个小小的“总督”按进怀里。孩子身上有淡淡的奶味和巧克力的甜香,这种属于文明世界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一点。
“总督阁下,战备解除。”他用沙哑的军令声说道,“现在下达02号指令:进入掩体,强制休眠。如果你不立刻闭眼,我就取消你前往新西兰赴任的资格。”
克拉拉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连日的惊吓与超负荷的使命感在得到“大副”的特赦后瞬间崩塌。她像个断了电的木偶,靠在julian的潮乎乎的衬衫上,几乎是秒睡了过去。
julian将孩子轻手轻脚地塞进床尾,转过身,重新看向evelyn。
如果没有这场流感和肺炎,evelyn现在应该在北大西洋的某个坐标,或许正经过爱尔兰外海的快线。
他突然理解了。他对这种行为逻辑感到熟悉得可怕。他想起1914年那个让他肝肠寸断的夜晚。老头子揭露血缘真相时,他选择了逃往战场;而这一次,当真相再次横亘在两人之间时,evelyn选择了逃往新西兰。
他以为这两年的偷情是某种平衡,却没想到在evelyn眼里,这依然是一场随时会拉他们下地狱的豪赌,而她不想再赌了。
他想起阁楼壁炉里烧掉的狗血小说手稿。
她烧掉的不是小说,是她好不容易才对自己生出的那点名为“渴望”的仁慈。她怕那点火星会烧出另一个带着诅咒的孩子,所以她宁愿把自己连根拔起,移栽到奥克兰的荒地里。
“你怕了,evelyn。”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描摹她苍白的轮廓,“你怕你会控制不住地爱死我,所以你宁愿先让我以为你已经死透了。”这种理解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感。

